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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门客之君子”——娄师白与他的老师齐白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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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介: 1973年10月,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的全国连环画、中国画展和户县农民画展的中国画部分,展出有一幅与文革当时美术创作取材迥不相同的画:《鸭场归来》,作者为北京画家娄师白。作品以清新的画风和可爱的群鸭 ...

    1973年10月,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的全国连环画、中国画展和户县农民画展的中国画部分,展出有一幅与文革当时美术创作取材迥不相同的画:《鸭场归来》,作者为北京画家娄师白。作品以清新的画风和可爱的群鸭形象透射出的温煦生活气息,令人欣喜,观者也从中敏感地觉察出花鸟画创作扼杀不掉的生存契机。

    早在文革之前的1961年夏天,美术报刊上就有过关于山水、花鸟画有无阶级性的讨论,对花鸟画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提出质疑。之后又衍生出文艺创作不同门类“有害”“无害”问题的论争。在重重思想禁锢之下,花鸟画的发展前景成为令人担忧的问题。

    《鸭场归来》画的是作者直接的生活感受①,没有任何“四人帮”帮风帮派的痕迹。一群雏鸭争先恐后赶来饮水的动作画得很传神,小鸭子微翘的嘴、稚嫩的双脚、蹒跚的步态都准确而生动,毛茸茸的躯体以浓淡相间的笔墨渲染,并间以飞白,简括地交待清楚结构关系而群体组合又层次分明,这些地方都充分显示出画家的传统笔墨修养和对生活的敏锐观察。

    相似的作品还有作于1979年的《芭蕉小鸭》,两件作品各有妙处。

    作为齐白石的入室弟子,娄师白的《鸭场归来》一画从一隅反映出对老师艺术道路和绘画技巧的继承与发扬。

    在《娄师白作品集》②自跋中,娄师白写道,在齐白石老人亲切教导下“耳濡目染亦步亦趋地学习,不仅笔墨技法大有提高,对于其观察生活与不断变法的创作精神亦有所领悟,更学到了齐老创作面向群众,作品为大众喜闻乐见,努力使中国画平民化的艺术创作思想。”这些话可作为解析《鸭场归来》一画的注脚。

    《三千门客赵吴无》③,齐白石门生之中,娄师白应是从师之时年龄最小的。起初是在1932年壬申岁,一个极偶然的机会,娄师白的父亲娄德美在北京香山,与送儿子良迟、良已去慈幼院上学的齐白石邂逅,以同乡之谊,结为朋友,那年娄师白14岁,有时帮着长辈去齐白石家办些事,有机会看到齐白石作画。两年后,齐白石有一次到娄家,见到娄师白画的十几个扇面,很高兴,说“你们这个孩子胆子很大,敢画,笔墨很像我,我愿收他做徒弟,好好教教他,我们两家‘易子而教’如何?”。那年立秋前一天,行了拜师礼。此后27年岁月,娄师白一直随侍老师左右,按年岁,师生之间差了50多岁,娄师白在20世纪80年代曾著文《我的老师齐白石》④,详叙师生情谊和所亲闻亲历的有关齐白石艺术见解、为人处世和画友交往等内容,由于是得之亲炙,其中包含着珍贵的史料,也可从中见到齐白石是如何教导学生学画的。

    娄师白至今还珍藏着老师题跋的早年作品⑤。有一幅《棕树小鸡》是甲戌(1934年)八月初五日拜师之日的纪念物。齐白石题:“绍怀仁第从游日出此呈正,为记数字以记之。”

    还有一幅是从师不久所画的《雁来红》。齐白石题“娄生年小好学,从事不满百日,用笔能见老成,余为乃翁喜。”

    几个月后,又先后题:

    《八哥松树》:“绍怀弟从余不数月,笔情老辣,不一年胸有成竹即能事矣。”

    《梅花双鹊》:“下笔老辣不似青年人作,不易有也。”

    《残荷》:“绍怀初学画此,能自创局格,将来有成。”

    嗣后乙亥岁、丙子岁、丁丑岁、戊寅岁……不断有题跋留下来。

    在一幅《葡萄》上,齐白石特别题上:“予题少怀之画,皆非所请,予见其善,不能无言。”

    可知这些题跋都是老师见其画善,不能无言,主动为之题识的。齐白石对少年娄师白的绘画天分和勤学精神之赞赏,溢于言表。

    齐白石以指导临摹的方式教导学生,少年娄师白不几年功夫,画艺大进,临摹老师作品竟能达到乱真地步。有一次琉璃厂的画店来人取齐白石的画,齐尚未画出,来人见到侧案上摆着娄师白作品,以为是齐白石画的,一定要从中取走两张。事后齐白石为其中的一幅《青蛙芦苇》题:“少怀弟能乱吾真,而不能作伪,吾门客之君子也。”这是对学生画艺和品行的高度赞誉。

    齐白石认为“娄生少怀不独作画似予,其人之天性酷似,好读书,不与众争名,亦不为伍。”(题《贝叶草虫》1938年)。对他的这位学生表现出超出师生关系的父子情结:“娄君之子少怀之心手何以似我,乃螟蛉乎?”(题《菊花》),“螟蛉”一词义出《诗经·小雅·小宛》:“螟蛉有子,蜾蠃负之,教诲尔子,式榖似之”(朱熹集传:“螟蛉:桑上小青虫也,似步屈,蜾蠃:土蜂也,似蜂而小腰,取桑虫负之于木空中,七日而化为其子。”式:用;榖:喜也。)俗称义子为“螟蛉”。齐白石视娄师白为义子,对他十分赞赏,也很信任。1936年,齐白石应王缵绪之邀携胡宝珠和良止、良年二子同赴四川五个月,把北京的家委托给娄师白看管,并替他到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代课。

    娄师白原名绍怀,少怀、师白之名也是老师给起的,娄师白在文章中讲过其过程:

    “老师为我刻名章时,把绍怀的‘绍’字改成‘少’字。他说‘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’。‘少’字比‘绍’字意义更好些。刻完名章,老师又为我刻号,他说:‘燕生这个号太俗了,你跟我学画,学得很像了,将来变一下,必能成个大家。他日有成,切莫忘记老师。我给你改个号叫师白吧!’”“少者怀之”语出《论语·公冶长》,记孔子与学生颜渊、子路在一起各言己志时的夫子自道。子路请老师讲自己的志向,于是孔子讲了那几句话。《论语注疏》中解释说:“怀:归也。言己愿老者安,已事之以孝敬也;朋友信,己待之以不欺也;少者归,已施之以恩惠也。”

    齐白石还给娄师白画室题匾“老安馆”,治印“老安草堂”。

    少怀、师白、老安,不单单是给学生改名或命名,其中更寄寓着老人对他们师生关系的一片感人情谊。“师白”之名由此终生未改,以纪念师恩。

    娄师白的回忆文章中还涉及齐白石生平中的一些重要史实。例如齐白石有一方人们很熟悉的闲章:“一切画会无能加入”。不了解治印时的具体背景,很容易误会是齐白石当时在北京画界受到排斥,十分孤立。从《我的老师齐白石》一文中可知,原来事情恰恰相反。当时娄师白问齐白石为什么刻这方闲章,齐白石说,那是在1926年金城去世后,北京中国画组织分裂为以金城之子金潜庵为首的湖社,和以周肇祥为首的中国画学研究会。“两家不和,都要我参加。我和他们两家又都是朋友,我就对他们说,我都不参加。一次,湖社举行画展,挂了我的画,周肇祥来问我为什么参加湖社展览会,我说这画是他们买去的,我没有送画要他们展览。周肇祥便说:那我们也买你一张画去展览。我为避免这些无聊的事,就刻了这方印章,盖在画的压脚,告诉人家我不是他们画会的人,这样就减少了好多是非。不然的话,总有好事者要来找麻烦。”

    《我的老师齐白石》一文,对从师学画的经历有非常具体的记述,其间也记载着齐白石作画的方法、习惯,从中透露出白石老人的艺术观,对研究齐白石创作观念、作画经验是很有价值的参考:

    “白石师教我画画是毫无保留的。从用炭条打稿开始,直到最后完成,都让我在旁边看着,为他抻纸,时间一长,我便成了他的上下手,我几乎每天呆在他的家里,有时直到晚上九点要睡觉时,才让我走。”

    “白石师每画成一幅画,就习惯地把它和相类似的作品一起挂在墙上,仔细比较、观看。如果我在场,他总要向我发问:‘你看哪幅好?’我回答我的看法,有时和他一样,他就捻须一笑,当看法不同时,他就给我分析讲解……”

    “每次看到白石老师的新作,尤其是他的得意作品,我总要拿回家去临摹几张,请他指教。他不仅看我临摹的画面相似与否,还说明他作画用笔用墨的用意,即为了表现什么。这使我受到的教益更深。有些时候,白石师还将我的画与他画的同样题材的画对着看,指出我的画有哪些不足之处。他说:‘临摹是初步学习笔墨的办法,不能只是对临,还要背临,才能记得深,但不要以临摹为能事。’他还说过‘古人说,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,我看还要有万担稿才行。”

    以学画虾为例,娄师白先是拿老师的画对临,齐白石看了后说:“用笔都对,用墨不活,浓谈不对,没画出虾的透明的质感。”过了一段时间,老师让他背临后又指出,虾头与虾身比例不对,有形无神,要娄师白观察虾的动作,对着活虾写生。“也就是通过临摹知道用笔墨,再通过写生去观察体现虾的神态。又隔了一段时间,白石师看了我画的虾,再指出虾须也应有动势。”

    “白石师对我作画的毛病也从不宽容。我初学画工笔草虫时,有一次他看了我画的一只螳螂,便问:‘你数过螳螂翅上的细筋有多少根吗?仔细看过螳螂臂上的大刺吗?’我答不出来。他接着说:‘螳螂捕食全靠臂上的刺来钳住小虫,但是你这大刺画的不是地方,它不但不能捕虫,相反还会刺伤自己的小臂。’由此可见老人对小虫观察的细致入微。这是多么严肃的批评和教诲啊!”

    齐白石不止一次地对娄师白说:“我教你作画,就像给女孩子梳头一样,根根都给你梳通了。”

    娄师白受齐白石教诲之恩,长期以来萌生了一个心愿,就是要把齐白石的艺术思想和绘画经验原原本本地传给后人。在文革之前,应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之约,写出了《齐白石绘画艺术》一书的初稿,不幸毁于十年动乱。上世纪80年代初,又应山东美术出版社之约,重新撰稿。全书共分水族水墨写意画;花卉、蔬果画;翎毛、草虫、走兽;山水、人物画四个分册,基本上包括了齐白石绘画的全部题材内容。编写方法很有特点,作者结合长达25年随侍老师身旁的亲炙心得,对每个画种除概述外,更详记齐白石的相关创作思想与对生活的观察、体验,和由写生转化为创作的经验;对齐白石作品的鉴赏,并附以齐白石的诗词题咏,使学画者有门径可循,研究者有凭可据。

    他尽自己之力完成了一个薪火相传者的历史使命。

    注释:

    ①娄师白《我的老师齐白石》一文中谈到《鸭场归来》的创作过程:“我创作雏鸭是在鸭场生活了几个月开始的。当时,我每天看到这些雏鸭,他们那种和儿童一样的天真活泼的稚拙气,给人生气勃勃的感受,使我逐渐对它们产生了感情。因此,我以白石师塑造雏鸭的笔墨创作了雏鸭的形象,这也是我继承和发展白石师艺术的收获。”

    ②《娄师白作品集》,人民美术出版社,2004年8月第1版。

    ③齐白石印语。赵指赵之谦;吴指吴昌硕。

    ④娄师白《我的老师齐白石》初发表于《纵横》1985年第1期,后修改补充,收入娄师白著《齐白石绘画艺术》第一分册,山东美术出版社,1987年9月第一版。

    ⑤见《娄师白作品集》中的《白石题字篇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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